夕阳下的左旋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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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人生是奔腾不息的河

第六十五章 人生是奔腾不息的河

爱因斯坦在写作《相对论》时感慨他的人生“我已经六十七岁了,今天坐在这里,为的是要写点类似自己讣告那样的东西。”此时我以七十的古稀高龄写着这些文字的时候,同样感觉属于自己的时日不多。需要廻光返照之前梳理一下生的是非过往,絮絮叨叨几句最后的呓语。

我的童年从贫穷开始,我的少年在羡慕同伴们无拘无束玩耍中度过。每期开学都是我最担心的时刻,一学期三角钱的学缴不起,生怕不继续读书了。没钱买课本,就用废纸手抄了用没钱买衣服,就捡大表姐小了的斜襟大花衣服穿脸皮薄,害怕别人耻笑,躲在屋里不敢出家门。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总是受人欺负,在街上捡拾丢弃的菜蔬,被人兜头泼来涮锅的髒水。

去工厂捡煤核卖钱,锅炉工单抢了我的工具塞进炉膛烧。同学们有小人书看、有乒乓球打、有铁环滚、有毽子踢,我连一粒玻璃弹珠都没有。就心痒痒地蹭过去,可怜巴巴求别人,常常遭白眼、受奚落。放学后背着刚刚出生的弟弟不能跑,不能玩。

看着同龄的伙伴欢天喜地地捉迷藏、玩游戏,伤心得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就连老师也欺穷。同样的事情其他同学没什么,轮到我头上就严厉,找到家长告状。父亲望着又瘦又矮的我摇头又叹息:“看你肩不挑、手不能提一付病拖拖的样子。学校不听话,书又不好好读我看你真是‘狗屎做鞭,文(闻)也文不得,武(舞)也武不得。’这一辈子怎么活、怎么过哟。”恨铁不成钢的父亲总是同邻居家孩子,不如他们能干、精灵、人出众,不如他们长大后有出息。

于是我的心中就自悲站人面前觉得矮半截。这也同时造成我对父亲近而远之的尊敬服从他、孝顺他,却缺乏心灵上的沟通狗屎做鞭”的激励下恨气用功,穷秀才金榜题名的故事成为我效仿的榜样、奋斗的目标。家庭的贫穷,自悲的心理,像压缩在心中的气体,蓄势着爆发的力量。我暗暗发愤要成为檀香木鞭子:闻起来有浓郁的沁香,舞动起来呼呼生风。穷则思变如酵母的作用,膨胀我改变自己命运的行动。我学习努力,在卑微中封闭自己,默默无声地暗暗较劲。

从小学到中学出人头地的想法,让我在学习上拼了命似的。悬梁刺股令我不惜学习到深夜,凿壁偷光叫我在最艰苦的条件下不退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边走边看书蹲茅坑边也是一本书捧手上,半天没有见母亲甚至于担心会不会出意外。寻屋后面一看,还蹲在坑边看入了迷,屁股上黑麻麻叮满了墨蚊不觉得。

一巴掌拍下去,满手板心都是血,疙疙瘩瘩一屁股的包。

少年时代有着很美丽的海市蜃楼:爱好文学,希冀有惊世的作品横空出世。热爱物理、数学,幻想新奇的发明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这种赌气似的发愤甚至于延伸到体力活上,我在单位上学电工、钳工、焊工做木工、做漆工、做泥水活做所有一切劳动。一方面是响应与工农兵相结合的号召,另一方面也是想证明自己不但能文(闻),而且能武(舞)

是的,我的青少年家庭是十分贫困的,父母的是十分辛劳的,至今回想起来没让他们享受到多少幸福而自疚

那时,体弱多病,木机纺纱为生。每天坐在高高的木凳上,从我还没醒来开始,到我上床入睡以后,继续伴着昏暗的油灯,艰难地踩踏木机辛劳不息。父亲那时得一种怪病,从牙龈不停地涌血。纺机旁总是放着一个瓦罐,接住停涌血水。早晨还空空的,中午放学回来满满的一大罐。母亲就吩咐我倒厕所,中午一罐,晚上一罐。

患有妇科病的母亲比体弱的父亲做的活路重,比一般男人家还耐得苦。给人挑水、帮工弹棉花、摇面机不嫌活重钱少洗衣服、带孩子尽心尽职、细心耐烦。我印象中从来见她,不是忙这忙那,就是陪同父亲一人一架木机纺纱。每天半夜我从睡梦中醒来,不是听见机声还响,就是看见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桐油灯缝补衣裳,或者还在灶房里洗洗刷刷。那时体力劳动物别不值钱,就这样费劲地劳作不息,也难以维持一家五口最微薄的生计。

这些场景至今回忆起来都会叫我眼涩心酸,在我当时的心中无时不激起发奋的力量。这些深深地刻入了我的脑海中,融进了血液,化我至今吃苦耐劳的精神,形成不向困难低头的基因。

心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尽管父母亲都以八十八岁高龄善终,但每每想起他们吃过那么都苦,心中会升起无尽的遗憾。他们在世时我是有能力更多一些孝敬的,可是并没有有尽到最大的能力。哪怕因此多活一两年多好?是的,我和父母约定要为他们庆祝九十大寿的,可一愿望没有能够实现。而最后能够尽孝的只是无奈地写下赋文刻于他们墓碑之上:

其《父亲赋》曰:

先父一生,跌宕坎坷。七岁成孤,命运多舛。历人生八十八载,成一世恩德而浩然。

白手起家兮,尝尽人世之艰难;艰辛自立兮,踏遍坎坷之蹊径。日夜操劳兮,不知疲惫,四处奔波兮,坚韧不息。出言必信,睦邻敦亲。无塾堂之教,深得礼义之行。重教儿女,育德育能。生封建之世,却行开化之先。虽瘦骨嶙峋,而舍身卖力;虽寡言讷语,而美誉广播。一付孤肩担风雨,一身正气傲乾坤。

嗟夫,慈爱深邃兮,子女有成;德厚仁义兮,礼尚为家。忆先父之音貌,难罄子女之心伤。大爱永铭兮,与日月共存。

《母亲赋》曰:

人间至爱,慈母尤烈。家贫穷,持之特别维艰;儿多病,抚之格外揪心。夜难寐,忧儿女之疾痒,昼不忘,祈膝下之福顺。

先母处贫寒之家,含辛茹苦;持疾病之躯,勤作不息。替人挑水、摇面、弹棉,常做男人力事;帮人带孩、洗衣、缝补,不嫌活苦低薪。日下肩挑背驼,夜半走线飞针。邻里不睦相劝,路见不平敢言。乞者饿殍,舍己粮相救;病者匐道,扶家中相帮,慈慈然有菩提之心。穷者不嫌弃,富者不攀附。仁爱广施,济人无数,凜凛然有须眉之气。

美哉慈母,如甘泉之淳朴;伟哉贤母,似高山之敦厚。

呜呼,仅此而已矣,我还能为父母作些什么呢?

一次,我把子欲孝而亲不在的愧疚说给同龄朋友听,他说他也有这种心情。这几乎成为所有有点良心的人,在父母去世后都有的遗憾。

我由此想到了夫妻之间今后必将面对这种相似的状况,剩下的一半不是也有这样的事后遗憾吗?与其今后悔之晚矣,不如同在时相濡以沫,少一些计较、争吵,多一些谦让、关心,不是可以让那个时候良心上少一些遗憾、多一些好受吗?

回首走过的时日,感觉在长药践行专业的那段没有出息了。我曾经在本职工作上不懈地奋斗过尽心竭力地努力过。参加设计了全国第一个高位发酵罐,革新土霉素干燥系统。但是,在那个“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年代,我不习惯向领导汇报思想,不愿意巴结逢迎,不喜欢拉帮结派。结果被“革命干部”看成“思想落后”、“不积极靠拢组织”。我钻研自己喜爱的事情,被批判成“不关心政治”、“只顾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我所作的一切得不到认可,我被以亲疏定关系的领导们边缘化了、排斥了。想干的不能干,想调的不能调。“铁饭碗”紧紧地束缚住了我的手脚,“割资本主义尾巴”更叫人不敢越雷池半步。我像一只无头的苍蝇被闷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只凭着一股不愿服输的倔劲,苦苦地冲撞,苦苦地左冲右突。得到的却是事倍功半、甚至于适得其反的效果。

其后调入乐山市银河集团,虽然干上了自己心仪的专业,但领导的霸道作风和嫉贤妒能,让我再一次受到压抑。好不容易去到川东化,在那里是可以一展身手的,但命运弄人,一个好端端的特大型企业夭折于官僚的争权夺利之中。我只在退休之后才活出精彩,但此时我是六十开外的年纪了。

奥斯特洛夫斯基在他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说:“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他不为虚度年华而痛悔,也不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尽管我没有做出可以自豪的成绩,但我的一生尽力了,没有用虚度荒废。在临死的时候我不敢说:“我的整个一生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世界最壮丽的事业。”但我平平淡淡的一生过得却有良心、却有责任、却有努力。

总结一生我发现自己多么像西藏原野里的左旋柳啊。虽然低贱、普通其貌不扬,却有着顽强的、战胜一切苦难生命力量。左旋柳没有园艺师的修剪、培植,我同样没有名师点拨、没有航标导向,任凭着自己的感觉盲目地生长。但我们都长出了、险恶个性和努力。在冷冽的寒风没有抖簌。在扑面的风沙中,挺直身躯,一直高扬困难的头颅。

在盖棺论定之前我可以说:我没有成为檀香木鞭,但也没有伦为狗屎之鞭,我将自己塑造成了普普通通的左旋柳鞭子。闻起来有种苦涩的味道,看起来粗陋无华,平凡而没有修饰,但倘能挥鞭一响。

回首人生,转瞬七十,生命就这般地将要结束。古稀之后的人生开始用衰老和病痛淡化人们对生命的留恋和对死亡的恐惧,心理上也一天天更有了面对这个人类相对平等而又无法逃避的最后结局。人生走到了这样的年龄阶段,就看淡了红尘对功名利碌也不那么在意了。人性的贪欲在此时变得难以理解,真切地明白过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个简单道理的深刻涵义。人居一室、夜宿一席、食为果腹、衣为御寒,人的需求其实就这么简单。生活本来应当摈除一切烦恼,开开心心放松,快快乐乐度过。却有时无谓地攀比、虚荣、嫉妒、争斗,让生活中生出无谓的痛苦和烦恼。如果待到老态龙钟、耳聋眼花之时,甚至于心脏停止跳动之前,方才明白这一切是多么的毫无价值;方才知道淡泊洒脱才最经典、才最真实,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如果人们要是先有着老年时的感悟、体验,年青时的生活态度就会多一些恬淡、自然。日子便不会那么疲累,贪欲就少些滋生,虚荣也不会那么强烈。人与人之间相互尊重,就少了彼此间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假如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就明暸了这个道理,抱定这样的人生态度,我们的生活不就充满了洒脱、睿智、轻松、阳光了吗!

其实,人生如流水,浩荡者淘淘长河狭隘者如涩涩细流。如果停滞不前的话则成一潭死水,就只有看固定的风景、不变的天空。即使浩如碧绿如玉的,如果没有新的加入,则一天天蒸发,最只能留成潭沉垢。

倘若人生顽强地奋斗、勇敢地拼搏、执着地投入,就如不断地注入清泉,满溢之便寻着低处流成河流。奋斗的愈坚、拼搏的愈烈、投入的愈大,生命之水也就愈加汹涌。生命之河一路流下去,遇着阻碍就有了险滩;遇着跌落,便有了瀑布。人生因为因为困难、坎坷,才有了“两岸猿声啼不住“飞流直下三千尺神奇、惊险、震撼。

生命的终结如河之入海,灵魂的飞升如水之蒸发。生命从虚无缥缈中来,又回到虚无缥缈中去。逝者化烟,驾鹤西辞;万物不灭,元素永在。当灵魂的云彩在天空中重新凝成新的生命雨点洒向人间时,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但仍然是水的分子,只不过不再是原来的那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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