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的左旋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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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曾经的建筑梦

第五十五章 曾经的建筑梦

熟悉我的人说:你大学选错了专业,如果学习建筑或者园林,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和建树。

我并不否认这种可能,但我也不为化工机械专业的学习而懊悔。我仍旧感激大学母校对我的培养,那是我一生中回忆起来最美好的时光。没有北化的知识教育和素质培养,纵有一定的美术基础,退休后转行从事园林、建筑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我美术上的爱好和基础的培养正好就是在那个时候建立起来的。

园林和建筑是我自小就有的热爱。小时候常常和小伙伴们玩泥巴,屋檐下扣制一块块火柴盒般大小的泥“砖”,学着大人像模像样地砌筑“房屋”。“房子”的前面会辟出“院落”,在地上用铁钉掘出弯弯曲曲的河流。架一段竹片就成一桥,垒几块石头就是一山。用野花种成花坛、拿荒草栽成小树。这一切大多出自我的匠心,精的地方是我一人动手。自然玩得也比其他小伙伴更投入、更认真、更开心。起兴时天黑了也忘记归家,大人寻见一身泥污,满脸髒黑,就免不了严厉的责骂,甚至于一顿饱打。

中学勤工俭学时,我因此选择了砖瓦组。原以为是砌砖建房,那是多么风光得意的事情。结果却是踩和稀泥扣模制坯入炉烧制,全都是很费力气的活路。砖瓦组本来是老师物色的体力强壮者,只有我一人自愿报名因此是其中年龄最小、体力最弱者。

首先将粘性很强的黄泥挖松,这一开始就很费劲。高高的一锄头挖下去,干得像石头的粘土只溅下很浅的一点印痕,而两膊就震得发麻了。如果雨后泥土较湿,倒是一锄头可以进到四、五寸深,可就是拿了吃奶的力气也很难拔得出来。

泥巴挖好后芡细发湿,就脱了鞋子赤脚踩。这一道工序相对轻松,几个人在泥堆上左脚、右脚交替,不停地踩下、拔起。反反复复,直到干湿合度,柔软均匀。但十分危险,被里面的硬物硌痛被玻璃片划破流血,那是时有发生的事情。而从陷至膝盖甚至大腿的泥浆中拔出腿来,那也是很费力气的。

我最惧怕的是砖坯成型。从地上抱起足足二三十斤重的一大坨泥团,晃晃悠悠地举过头顶,憋足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砖模中扣下去。然后拿蹦紧的钢丝弓将多余的泥料模口刮平,拆模后送到坯场阴干。料少了充不满,力小了砸不实。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在弯着腰杆的状况下连贯进行,其劳动强度之大就可想而知了。这本是成年男人都很吃力的重体力劳动,却让一个身体赢弱、手臂细得像麻竿的十四、五岁初中生完成,无疑是不堪重负的强度。半天劳动下来,累得腰断了似的直不起身。

我的性格内向,而且那个年代的人脑筋都很僵化。不敢向老师请求调换,好友们也想不到去老师面前替我反映。就这样压抑地痛苦着、力不从心地坚持着、恶梦一般地熬煎着。于是每一次的勤工俭学劳动就如同过堂上刑,心理上产生着极大的恐惧。于是在我少年时代的心中,就颠覆了对房屋建筑的美好印象高考志愿的填报便没有了建筑专业的考虑。

我最开始接触建筑设计是一九八九年底,当时所在的长药设计室接受港商投资的海南华宝药厂设计任务。因为美术上基础,设计室主任汪明泉便把总平设计的任务安排给我做。去海汇报时,不想得到对方老板肯定和高度的评价。

接下来进行厂房建筑方案设计,本不属于我应该作的,但兴之所致,潜在的对建筑的热爱让我有着一展身手的激情和冲动。

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接触过建筑设计,但我想,“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睁开眼就能够看到各式各样的高楼、厂房。事情安心要作总有会的过程,不外乎又去看书学习

我从厂图书室借出书籍钻研,我别人完成的图纸寻求启发。我有幸结识了西南建筑设计院的退休高工张明庆,在建筑设计上他给了我许多点到即成的指导。

当时厂里很重视中外合资的华宝药厂设计,便委托西南建筑设计院高级程师明庆及他的一位同事进行方案设计。我则为其提供设计基础资料、沟通与西南设计院的联系,并在总平面上与他们进行技术衔接。我同时也暗暗地设计着自己的一套方案。

为了让设计室土建组的设计师们得到张明庆工程师在建筑设计方面的指导,领导特意安排他们住在厂里的成都办事处他们都是工民建土木结构专业人员以便通知与西南设计院两位高级工程师的接触,受到熏陶、得到指点。他们也同时做着海南华宝药厂的设计方案。我和他们住在同一个有七八个床位的大房间里

那段时间,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的那些同事呼呼进入甜蜜梦乡的时候,而我遮挡住灯光孜孜以求地阅读着张明庆借给我的《房屋建筑学》和《画法几何与阴影透视》。有时则爬在图板上躬身画图求取建筑物的透视灭点

华宝药厂老板董洁如先生亲临长药厂评选方案。西南建筑设计院、乐山市建筑设计院、长药设计室以及没有署名的我那设计用绳子挂起,整整齐齐地排列墙上。一片蓝色图纸的海洋中,西南院和我的方案画有彩色鸟瞰图、立面透视图这才打破了色彩上的单调。西南院是请院里门画效果图的美术师画的,却是一套锣鼓打到底

设计方案评选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外,真正印证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话。我得力于张明庆工程师无私的指点、热情帮助,而与其角逐的竞标中我却成为最终的赢家。更为传奇的是,一个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建筑设计的门外汉,又是第一次作设计方案,竟然战胜建筑设计中的佼佼者而中选。

说来也是瞎猫碰着死老鼠,遇巧了。我在董老板和他的随行人员站在我那套方案前窃窃私语中听,我设计的方案同他香港的别墅造型极其相似。这种无意的巧合于是让我侥幸得中。平心而论,我的方案不管是功能布置上、立面造型上,同西南院两位高工的设计简直不能同日而语的,两者在真实的设计水平上相去甚远。

我没有太多的惊喜、得意,只把它看着偶然的误会,不公正的偏袒于我。但这次胜利仍旧激发起我对建筑设计的浓烈兴趣和热爱。

紧接着厂里建设中外合资七零七车间,建筑方案由土建组设计着,而我回到自己的化工机械设计图板前,践行“专业对口”的尊重知识的原则。我垂涎三尺地羡慕着土建组同仁笔走龙蛇,遗憾自己与之无缘。

不久的一天下午,汪头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厂里对七零七车间的建筑造型很为重视,合资车间现代化厂房,要有美的样式,要有新的突破。土建组设计的方案报到厂里,生产调度会上没有通过,提了很多意见拿回来修改。这周调度会上送去,把沈厂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大失所望地责备说:“你们根本就没有理解到我的意思,反而还不如上一次设计得好了。”

于是汪头这才找我,问我有什么思路、想法。

看了看土建组报上去的设计图,很快找到了问题的症结。然后说:上次华宝药厂是化整为零,七零七车间的设计不妨化零为整。这样才能突破工业厂房惯常的低矮、规整、单调、缺少变化。如果我们把发酵厂房、提炼厂房、化验室组合起来,有的部分围成裙楼、有的部分竖起四五层,在立面造型上不就形成了平面错落、高低变化?而且这样子还可以根据工艺流程,让工段之间更加紧凑物流输送上利用高差,变得更加合理。

汪头一拍大腿,连声说:“好、好、好,你赶紧做套方案下周报上去。”

下来后办公室的同事说:“别给他作!拿你当夜壶,想用的时候用,不用的时候丢床底下不管。上次海南的设计,本来是为我们设计室争了光,给他争了脸。反倒说外行骗外行,瞎猫碰上死耗子。长他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你再作,往后还不知道拿什么话等着你哩。”

但我还是接受了,因为这又是一次难得的展示自己、证明自己的机会。

厂生产调度会那天下班的路上,沈厂长从身后赶上来喜形于色地对我说:“你们设计室这次报的方案不错,厂里通过了,按你设计的那个思路尽快组织施工图设计。”

七零七车间建成后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它摆脱了工业厂房方方正正、整齐划一的传统格局。这在当时四川制药行业引起一定范围的轰动,专程而来的参观者赞不绝口。

然而两次建筑设计的成功并没有因此让我步入神圣的建筑设计殿堂。虽然设计室一直没有建筑专业的设计人员,尽管我是那么渴望爱好,但我所学专业不和建筑沾边。方案通过之后,我仍旧回到化工机械设计图板前践行专业对口,仍旧垂涎三尺地羡慕着土建组同仁们按照我的设计方案笔走龙蛇。我呕心沥血的劳动都变成了替新娘子出嫁时穿的花衣裳。

任何事情都是在刚刚取得一定成绩的时候,激发起来的兴趣是最强烈的。我那时快五十岁了,年富力强,精力充沛。那个年代除了本职工作,就没有任何其他发挥的途径。当建筑设计的馋虫心痒痒的勾起之后,却不能从事,那种无法自抑的状况是很令苦闷、不甘的

一天下班回来,妻子手里揑着一张报纸,进门就递给我说:“你不是想搞建筑设计吗?乐山市规划处在招标方案,你作一个拿去试试吧。”

我欣喜地接过打开来看,是天马商场方案招标。我于是按照那上面的条件、要求,利用业余时间设计出来。那年代还没有电脑效果图技术,全都是人工手绘。我自己画了,按时将全套设计文件送交规划处。

那时乐山市的规划处还没有升格成局的编制。接待我的是规划处处长汪农庄。我早闻其名,未见其面。他五十出头,在乐山建筑界德高望重,是很有知名度的贤达人士。他对我的设计很满意,特别对效果图很是赞赏,连连称赞达到了专业美工的水平。当他知道我并不是建筑方面的技术,就更为惊讶,一种成全其好的善意油然而生。他告诉我还有一个更大的大佛商场方案在招标,问我有无兴趣做。我当然求之不得,他便写了便条让我直接去找开发商联系

这是一栋三万多平方米的高层商业建筑,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算是颇为大型的项目了。

方案位于街道的转弯交叉,仿佛岷江、大渡河的汇集。于是我根据项目名称,其设计成乐山大佛的造型。大楼两翼垂直交叉,沿着街道走向形成向内怀抱的夹角,极像巨佛背靠的凌云山凹,又恰似迎向走进乐山城区的游客们热情拥抱的双膊。那凹处顶端再向前突出造型,全部作成玻璃幕墙两边低,中间高,极像一尊双臂垂立、挺胸端坐的乐山大佛。仿佛双目微闭,威严地注视着脚下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两江轻舟穿梭。

这一次的投标单位相当拥约,西南院、省设计院、乐山市设计院,以及成都、自贡、内江、峨嵋、还未直辖的重庆,三四十家设计院参选。会上评出三甲:四川省建筑设计院、乐山建筑设计院以及我个人名义设计方案,然后再作下一步甄选。

虽然上述两个项目因为当时的投资能力均未实施,但我在建筑设计上的水平得到了乐山规划处的肯定和重视。汪处长于是向我建议说:“调到我们建委系统来吧。”

化工机械或许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也或许是我真的选错了专业。二十多年了,我在所学专业上并没有做出较为突出的成绩。当建筑设计在我身上闪现出一星半点的辉光,而且它的高大华美和艺术造型上的千变万化,远比生硬、冰凉、油腻、腐蚀得锈迹斑斑的化工机械美丽得多、生动得多,我就欣然地选择了接受。

经汪处长的推荐,我由长征制药厂调到了乐山市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始专业的建筑设计生涯。但我在那里只呆了一年多时间一是单位领导霸道的作风和不公正让我愤然选择了离开。二是家乡正处于建设之中的特大型企业川东化学工业公司吸引了我在那里既可以施展我化工机械专业技术特长,又能够满足我对建筑行业的那份喜爱,有着更加广阔的发挥余地。但命运弄人,好好的一个特大型企业,却在地方权贵们勾心斗角中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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