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的左旋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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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三·一四后楼市冷

第五十章 三·一四后楼市冷

这几年的三月中旬,是我拉萨打工进藏的时候。但二零零八年初春的同一时,却迟迟没有得到去拉萨的通知。不几天才知道,三月十四日拉萨发生骚乱,公司通知暂缓赴藏。

那些日子的新闻联播里,我忧心忡忡地看到曾经去过的地方在抢劫、在流血。街上的行人被追赶被砍杀。八廓街、朵森格路腾起冲天烈火,十八个年轻生命暴徒纵火的烈焰活活烧死。家人庆幸我此时没有去西藏,而我却急切地希望到拉萨。看看公司在藏的同事是否安好?看看我所熟悉的那些地方毁坏成了什么个样子?

 我是四月中旬才到拉萨的。公司所在的西郊没有受到何冲击,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一是这里比较偏僻,二是这里的军事单位较多,骚乱者们不至于敢在这种地方放肆。

但我还是听到了不少三一四事件中的不幸消息。最先知道的是我们公司胡耀龙工程师的儿子为保护群众光荣牺牲。胡工的儿子是一名拉萨市的武警战士一群暴徒向人群中投掷自制炸弹冲上前去,用身体挡住罪恶的爆炸,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牺牲时不到二十岁。

那些留在拉萨和早到的人们向我讲述当时的所见所闻:艳阳高照的天空被滚滚浓烟熏黑,通畅的被骚乱者搬出商铺的货物堆成路障。暴徒们挥舞着大刀、木棒在大街疯狂砍杀,向过往人群投掷酒瓶、石块。行人无处藏身,在街道上像潮水一涌过来、涌过去。夜里火光映红,燃烧的小楼传来少女凄厉的救命声……

我专程去市区内看,长街空巷,没有了往日的摩肩接踵,没有了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那种自在轻松。稀少的行人匆匆而转的经筒也慢了速度。林廓路的店门残留着燃烧的黑痕,八廓街的石板上依稀可辩干涸的血迹。一切那么凄然、陌生,拉萨仿佛还没有从恶梦中醒

晚饭后的散步虽然景致依旧,却萧瑟冷清多了。少车来人往的繁荣,难见到载满旅行者的客车奔驰,就连瞌长头的朝圣者也少了经过的身影。金珠西路冷冷清清仿如荒野,阳光新城更没有了去年那样子的热闹。经开区去年开工的施工场地,反而消失了高耸云天的塔吊。

五月十二日那天午后,我坐在由市区驶向公司的公交车上,一男一女两个汉族年轻人的对话,将那一年的另一场災难讲述在我面前。

女的说:“不知道咋回事,我给峨嵋家里打电话,一直都不通。”

男的说:“你还不知道吗?听说那边大地震了,我想赶回家去看看,火车票都买不到。

当时我不以为然,峨嵋离我家远着哩。回到公司才听说,汶川发生了八级大地震,比唐山那次还要厉害好多倍。陈思的老丈人就住在都江堰,电话打了两个多小时,一直都不通。我于是也赶紧给家里打,也不通,心里就着急了不停地拨,不停地拨,后来通了,这才落了心。说有比较强的震感,没有大的影响。

不久又听到王世忠车祸去世的噩耗。虽然并不因为汶川大地震,也与三·一四骚乱无关,但接二连三的堵心事一个个涌过来,叫人心情像压了石头一样沉重。

还是在3.14之前,王世忠在山南为王良的矿场拉水泥,汽车翻岩而毙命。这噩耗传来的时候再次将我置于悲伤之中,一直忧郁着的心情添忧郁。去年分别前他对我展望今年的打算,我很为他的起步高兴。原想着来拉萨后和他联系的,不想人间地府,阴阳两隔了。他在老家时是一名乡村干部农村经济变革让他弃离故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行道上打拼。这么多年来,其中的艰难辛酸可想而知。在阳光新城两年的工作接触中,我和他的认识从一次争吵开始,到后来施工中又有很密切的配合。正当他渐入佳境、并且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不幸难,我不禁为之叹惜。

公司陡然萧条了许多,工程部只留下詹工、陈思、杨文平,园林组就只有了我和吴磊。同去年工程部济济一堂二十多人相比,就显得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了。

售楼部更是门可罗雀、车罕人稀。没有了咨询的声音,没有了看楼的身影。去年说好要团购的几家单位都说需要重新研究,暂不考虑。三·一四事件后,拉萨所有的人、所有的单位都在重新定义着西藏投资的价值和向。

公寓区一期建起的十多幢楼房的环境施工就在今年进行。介于如此尴尬的销售形势,重新修改的景观工程就只有尽到满足绿化率最低指标的责任而已了。

这一年北京奥运会的举办让全中国人民从拉萨骚乱事件和汶川大地震的伤痛中重新振奋起来,我在拉萨也沐浴到了它的春风。六月十四日上午,我戴着耳机走在去公寓区的路上,正好播放着奥运圣火在万州传递的现场直播。一直处于低沉的心境一下子激动起来了,听着奥运火炬在家乡那些留下过我足迹的地方传递,感到北京奥运离我竟然这么亲近,心里便充满了惊喜。

当中国在北京奥运会的金牌数名列第一的自豪将三·一四和五·一二的創伤慢慢抚平时,但仍旧没有给处于低迷状态的拉萨楼市带来丝毫起色。不久,去年计划团购的几家单位直接给了回绝,竟连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二零零八,这充满着灾难与喜庆、坎坷与胜利的一年,就这样变化了阳光新城的命运。

王世跃的达孜建司去年底撤出阳光新城,今年公寓区的环境景观施工则由建筑李老板接手。同样是四川遂宁的人。

现场负责人姓杜名江,精精干干的一个小伙子。被拉萨阳光晒成深褐色的年轻面容有着瘦削精神的英俊。

工地上只有少而又少的几个零星项目:花架、小亭、树池、道路铺装,干得人无精打采。出勤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进度更是干干停停、拖拖拉拉。施工人员更没有固定的,今天这一拨子人,明天那一拨子人。倒是两女一男三个藏族年轻人总在,成为工地上留存至今的唯一记忆。

他们的核心人物是年轻的那个十女子。防止晒面孔的大口罩上面闪着一双的大眼睛,仅从这一处就让人感觉出她的机灵和漂亮。工地上的藏汉小伙子都想一窥女孩子的美丽芳容于是休息时,有人斗胆提出来让她摘下口罩让大家看一看。那女子不知是出于羞涩呢,或者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仍旧将面孔捂得严严实实的,使其不得窥视庐山真面目,把小伙子们一个个急得流鼻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于是小伙子们背后扁嘴巴:跩啥子跩,一定脸上长得有不敢给人看的疤,老子才不稀罕呢。

天三个藏人从车上卸木料。数量多板材又沉重,干得满头大汗无意中我瞥见一张素面朝天的脸,美丽得如同下凡天女。我有好几天没到工地了,干活的人也换得很勤,于是就问认得的另外两个藏民“这女孩是谁,你们换人了?原来那个戴大口罩的伯姆没来!

一齐笑“她原来的那个次珍

这时才知道那女孩叫次珍。我不敢相信,再认认真真细看这才从那张黝黑的脸庞中认来那双印象深刻的大眼睛五官精致,脸上并没有任何瑕疵,黝黑的面容不失少女媚。口罩没带后,两只眼睛更显得明亮配合着俊俏的脸,有种烂漫天真和深不可测的机灵劲。我不禁推想:仓央嘉措的情人——琼结的达娃卓玛当年应该美丽如是吧?

他们三个都是曲水县同一个村子里的伙伴。另外一个姑娘叫拉姆,年纪大了不少身材瘦,貌不惊人。总是陪伴次珍左右,仿佛用自己的年长和平的容貌衬托次珍的青春和美丽。那男孩叫扎西,十七、八岁。像是次珍的守护神,小弟弟似鞍前马后不离。把那些想要接近次珍的藏小伙子们羡慕得嫉妒、恨

次珍能干、机灵,成为他们中的领头。美丽是社交中最好的名片,对外联系活路、结付工钱,都是由她出面。

次珍也才十七八岁,可她在拉萨打工一两年了。闲暇时我问我看你人很机灵,年龄不大,怎么不在学校读书?

她回答说:“小学时成绩很好,很喜欢学习,初中时成绩差了,就不想读了。”

我很为她惋惜,以她这样的天姿,如果再加上高等教育的学历,当是天差地别的命运。但她对于自己目前状态并无抱怨,反而有种安享其乐的愉快。在拉萨我所碰到的藏族年轻人大都这样的心态,对于学习成绩、升学就业、个人前途没有内地那么看重。就像西藏的大山大水,不束缚自己,鲜明坦荡,肆意而为。就像匐匍地上的瞌长头者,认定今生、无怨无悔,不作过分的指盼。

次珍的姐姐也很美丽,嫁给一位英俊的四川小伙子。据说藏族女子对汉族男人非常青睐,因为他们勤劳、能干体贴、不打老婆。

我问过次珍:“你会不会像姐姐一样嫁到内地去?”

回答说“我不会,弟弟不听话,姐姐走了,我要留在父母身边照顾。

一句话很平常的话,却像万钧雷霆震撼的心,感动得几乎落泪。多么孝顺多么体贴父母的孩子啊。有这样的女儿,父母会一生幸福;有这样的妹妹,姐姐可以放心远嫁;有这样的姐姐,顽皮弟弟还可以再多几年偷

一个星期天,李老板、杜江组织工地上的人到次珍家旁边的鱼塘打鱼玩耍。一部轿车,一部中巴,连同载着他们的夫人、亲友奔驰而去。次珍、拉姆、扎西一同跟车,顺便回家看看。

次珍家自成院落,入门进去是三四十平米的前院。房屋抬高院子半层,梯步上去又是一处小坝。坝前坎下,是前院靠近坎脚栽植的扶桑青枝葱翠,含苞欲放。

房屋同阳光新城周边藏居差不多一个模样,次珍父亲是建筑方面的手艺人,装饰上要复杂精致一些。檐口刻了浮雕画着藏人驭虎唐卡,其余地方满色满画藏式图案。屋脊中间饰宝瓶圆雕,两侧各一个对望金鸟较之罗布家显得更加传统古朴、更加藏色藏香,艳丽无比。

次珍和我事先就计划好了的她会穿上华丽的藏服,和大家一起在院子里唱歌跳舞,我为他们拍照。回想起去年阳光新城开盘时给罗布他们拍摄的那些照片,我就兴致勃勃地期待,次珍穿上民族服一定会更加美丽好看的

然而同去的汉人缺乏浪漫,急功近利于物质上的东西。稍事停留就大声嚷叫起来:“走,快打鱼去,快打鱼去”顿时跑得个精打光我和次珍不禁相视苦笑,不得不也跟了出去。

捕鱼并没有收获,一条拖网刮地三尺,拉上来,只有几条寸长的小鱼虾米在网里蹦跶。

杜江就问次珍:“你不是说鱼很多的嘛,怎么一条也没有?”

次珍很有些窘迫,害怕大家误会她谎报了军情。嗫嚅回答“我在家里时经常看见塘里有东西在跳

她把虫子点水当成鱼跃了。好在藏民们不吃鱼。尽管一无所获,大家都不会误会次珍

于是就到不远的雅鲁藏布江去捕。

正是涨水的季节,浑浊的江波涛汹涌,浩浩荡荡宽阔无边的样子。天际裸山淡淡灰褐,岸边左旋柳新叶嫩绿。蓝天白云让景致总是丰富,大自然用养眼的美丽滋润我们的眼球。

杜江同着年轻的男人们在湍急的河流里撒网,而我则忙于给次珍、拉姆、扎西和同来的女士们摄下以流水、旷野、蓝天白云为背景的照片。

捕鱼仍旧一无所获。

于是,就把打鱼并不作为目的了。只把这次行动看成难得的野外郊游,一次呼吸没有混合汽车尾气的周末休闲。于原始、生态的西藏农村聆听远离尘嚣的田园鸟欣赏未加任何人工修饰自然风景

后来我将那些照片打印出来送给他们,次珍、拉姆、扎西高兴得笑容满面。用纸一层又一层包好,压得平平展展的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衣兜里。或许这是次珍他们第一次野外照相吧?多少年后,当他们拿出来欣赏,一定会想起这一次活动。尽管安排上并不尽人意,但一定会觉得非常美好。他们一定会回忆起在阳光新城的这日子,会记起一位慈祥的汉族老大爷曾经和他们友好相处。并且是他拍下来这些照片,记录下最值得回忆的美好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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